从“浪里渔夫”到“江上卫士”—— 一个长江渔民的五年转身

江滩巡逻

26日凌晨5时，江雾未散，长江西塞山段寒意袭人。岸边的村落陆续亮起灯火，57岁的长江西塞山段护渔队队长唐细学穿上巡护制服，推车出门。

5年了，他仍习惯在这个时间出门——那是他曾经出船捕鱼的时刻。只是如今，“出船”变成了“巡岸”，“渔网”变成了“护网”，身份从江上的捕鱼人转变为岸上的护渔人。

5年前，唐细学按下了退捕协议上的红手印，将祖传的渔网永久收起。这位昔日的捕鱼能手，如今成了长江生态的守护者，他的转型故事，恰是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十年来，沿江万千渔民命运变迁的生动缩影。

唐师傅变成了唐队长

长江大保护不仅改变了江河面貌，更深刻地改变了沿岸人民的思想观念。2016年1月5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在重庆召开，“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号召响彻长江两岸。

10年后的今天，长江生态环境保护发生了历史性、转折性变化。

到2026年，长江大保护战略实施整整十年，十年禁渔计划也迎来关键的半程节点。从战略提出到《中华人民共和国长江保护法》正式施行，一条大江的命运转折，与沿岸数以万计渔民的家庭生计紧密交织，共同书写着新时代的人江关系新篇章。

“那时的江面，静得只剩下风声。”唐细学清晰记得2020年冬天，他最后一次收起祖传渔网的情景。面对相伴近40年的长江，他轻声说了句“再见”。长江渔民——这个延续了千年的身份，正在这一代人身上缓缓画下休止符。唐细学家族世代捕鱼，父亲曾嘱咐：“江是饭碗，要惜福。”

然而，这份“祖传的饭碗”却变得越来越浅——在上世纪90年代，经验丰富的渔民一网下去能拉上百斤鱼；可到了2010年前后，渔民们无奈地发现，江里早已没了往昔的“渔汛”，一网下去常常只有零星几条小鱼。

根据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的数据，长江捕捞产量从1950年的30余万吨，持续下降至2010年的不足6万吨，渔业资源衰退触目惊心。

转机始于2016年。随着长江大保护战略的提出，“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成为沿江省市发展的共同遵循。2021年，长江流域重点水域十年禁渔全面启动。

“不是没挣扎过。”唐细学坦言，接到退捕通知那晚，他在船上坐到天亮。但父辈们“鱼越来越少”的叹息，和日渐浑浊的江水，让他最终在退捕协议上按下手印。“长江给了我们世代活路，我们不能给她绝路。好在，政策也给我们留了出路。”

这出路实实在在：渔船渔具补偿、过渡期生活补贴、养老保险代缴等保障政策稳步落实，并针对渔民“水性好、情况熟”的技能特点，开发出“护渔员”“水质监测员”等公益性岗位。2021年5月，经过培训考核，唐细学穿上巡护制服，身份彻底转变。

土方法变成了金点子

如今，唐细学的“巡护日志”已从纸上转移到了手机里。成千上百张带有时间、地点水印的照片，构成了一个动态的电子江情档案。

而它的内核，则是唐细学上岸后用了5年时间，一点点琢磨、实践出来的“渔民工作法”。唐细学建立的垂钓爱好者微信群已发展成“西塞山护渔联盟”，昔日的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的“猫鼠游戏”，在他的巧妙经营下，逐渐转变为共同守护的“盟友监督”。群里不时跳出信息：“唐队，下游芦苇荡边有辆外地牌照车停了很久，有点可疑。”这种来自民间、自发组织的守望相助，编织起一张远超护渔队自身力量的社会监督网络。

最让队员们佩服的，还是他那套“望闻问切”诊断法。“望”，是观察江滩上不寻常的车辙与脚印；“闻”，是辨识空气中是否飘散着违禁渔船的柴油味；“问”，是用乡音土话与沿岸居民唠家常，从闲谈中获取线索；“切”，则是精准锁定证据，一击即中。

这套源自古老渔猎智慧的“土方法”，让许多自以为隐蔽的作案手段无处遁形。

方法的实效与风险，往往在一线之间。唐细学左臂的疤痕，就是2024年7月一个暴雨夜的印记。为收缴一副捕鱼“绝户网”，他冒雨蹲守3个小时，最终在拉扯中被网具划伤，事后他笑笑说：“这是咱护渔人的勋章。”

仅2024年一年，长江西塞山段护渔队累计劝阻违规垂钓1500余人次，在现场化解大小冲突20余起，协助渔政部门查处非法捕捞案件18起。

这支由退捕渔民转型而成的队伍，不仅获评“省级长江禁渔先锋集体”，他们探索出的“水陆联动＋科技巡查”智慧护渔模式更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开来。

“江猪拜风”又回来了

江岸上的故事，从唐细学一个人的“诊断法”，逐渐续写成一个集体的新篇章。这支由经验丰富的老把式和充满活力的新队员共同组成的护渔队，将个人经验凝结成一本共同的“巡江宝典”。队员们或许说不出高深的理论，但每个人的手机里都存着几十个标记着时间和地点的“老位置”，心里都装着一张实时更新的活态江情图。

让唐细学最感骄傲的，从来不是墙上挂着的那些奖牌，而是去年春天巡江时亲眼见证的动人一幕：几头黝黑光滑的江豚在金色的夕阳波光中逐浪嬉戏，时而优雅跃出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一刻，时光仿佛倒流，唐细学怔在原地，眼眶微红：“瞧，小时候常看到的‘江猪拜风’，又回来了。它们认得这片水，我们的路没走错。”

根据农业农村部等部委发布的《长江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及生境状况公报（2024年）》，长江干支流水质评价总体为优，Ⅰ—Ⅲ类水质断面比例已达98.6％，并持续稳中向好。同时，公报明确指出，长江流域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正持续提升，禁渔成效显著。

再看长江，唐细学的眼神变了——从收获的疲惫变成了守护的明亮。十年禁渔，改变的不仅是鱼的种群数量，更是人与江的相处方式。当渔民成为护渔人，当索取者变为守护者，一场深刻的发展观念革命正在长江两岸发生。

像唐细学一样的转身或许缓慢，充满不舍与纠结，但他们的脚步却足够坚定。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到：守护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就是守护子孙后代未来的生计，更是守护一段绵延千年的文明赖以生存的生态根基。江豚的归来，正是这条古老江河给予所有守护者最温暖、最生动的回响。而在长江两岸，无数个“唐细学”的故事仍在继续，共同汇成一曲新时代的“长江守护者之歌”。（黄石融媒记者　黄醒尘／文）

编辑：郭明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