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5800万年的奔跑
刘汉俊
一匹马,一群马,跑出北美的丛林,越过白令陆桥,向着亚欧大陆、非洲大陆奔跑;溅起俄罗斯草原的青泥,北冰洋的雪风裹挟西伯利亚的冷风,撩起那渐密渐长的鬣鬃和平行于地平线的马尾;东方的蒙古草原,是这场接力长跑的诗和远方。
这一跑,就是5800多万年。

一、奔跑中成长的生命
马的祖先叫“始祖马”。从“新生代”“第三纪”“始新世”“中新世”,到“上新世”“更新世”“全新世”,马儿们在奔跑中长高、壮大。从北美森林里濒临灭绝、体大如狐的“始祖马”,到体大如羊的“渐新马”,逃出冰河时期的大灭绝,马儿们努力了4000多万年;等到长成高大、健硕的“草原古马”“真马”“现代马”模样,又经历了上千万年。它们的姿态从跳跃变成了奔跑;食物从吃灌木嫩叶到嚼食旷野干草,马的肠胃在强大、牙齿变坚硬,脚趾踏成了马蹄,体格在强壮、功能在增强。没有尖利的牙,没有锋利的爪,没有锐利的角,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里,唯一的生存方式是奔跑。这是一场没有观众和掌声的长跑,一直跑到了苍莽草原上的冠军领奖台上。生命,在奔跑中壮大。

马降临在这个世界,比有二百万年成长史的人类早得多,但它们接受了人类的驯化和驾驭。从野马变成驯化马、家马,成长为地表上最有耐力、最能远征、最能负重的动物,大约是在四五千年前。欧亚大陆发现了距今六千年的马骨遗骸,今哈萨克斯坦北部的波泰遗址上,出土了约公元前3500年经驯化的家马遗骸和马厩遗迹。
中国是最早开始驯化马匹的国家之一,大致起始于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国远古就有关于马的神话传说,“伏羲氏德治天下,有龙马,负图出于河”,天下祥瑞便有“山出器车,河出马图”。大汶口文化、仰韶文化遗址中,发现了距今6000年前驯化马的物证。黄河下游的山东济南城子崖、甘肃永靖马家湾、江苏南京北阴阳营等新石器晚期遗址中,出土了马骨和马牙。甘肃大何庄齐家文化发现距今4000年到3600年的家马骨骼,其马下颌骨与下臼齿,经鉴定与现代马无异。

先有奔马,后有马车。距今8000年的杭州萧山跨湖桥遗址上,出土的弦纹陶器证明了轮制、转轴、轮车技术的存在;碳十四技术对河南洛阳偃师二里头文化的测定,发现的“车”字和车辙印记表明,中国古代马车的始源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9世纪到公元前17世纪的夏朝纪年;晚商早期的甲骨文中的“马”字,是一匹奔驰的骏马形象,卜辞中有“王畜马才(在)兹离(厩)”的记载。西部地区的许多岩画中,出现有马的形象。
马被驯化后,进入了人类的朋友圈,其骑用、战用、挽用功能被广泛开发。马文化的早高峰,形成于晚商时期。河南安阳殷墟、陕西西安老牛坡、山东滕州前掌大等遗址中,发现诸多保存完好的马坑和车马坑。马文化成为国家生产力和礼仪制度的标志。“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马成为生产、祭祀、战争这三件大事的主角。

自古君王爱宝马,从来猛将慕良驹。周穆王乘“八骏”之御前往昆仑山会见西王母,首创西域之行有功;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所乘之骑“拂云飞”威武雄壮,连老虎见了都害怕;秦始皇坐拥“七龙”,“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汉文帝有“九逸”,名号意象脱俗,个个能力超凡;唐太宗有“昭陵六骏”,并刻之于碑,赞之有诗,爱之有加。
秦汉以降,中原王朝在全国各地广泛设立置、驿、邮、亭等,“五里一邮,十里一亭”,马上挥鞭传令急,昼夜星驰如飞电,“急脚递”最快,日行四五百里。甘肃嘉峪关的魏晋时期墓葬,出土了驿使图画像砖,实证了魏晋政权对西域的管理,以及内地与边疆地区的信息交流情况。窝阔台时期蒙元帝国在欧亚大通道建立驿站800多个,挂满铜铃的传信兵像箭一样飞奔在驿道上。
马产生战斗力,也创造生产力。大唐王朝的马队把茶叶驮进了吐蕃,“交马于赤岭,互市于甘松岭”。挽乘兼用的河曲马和飘香的茶叶,在这里成为贸易的主角。唐朝与北方草原上的回纥部族开展绢马、茶马互市,回纥提供的骑兵和战马为大唐王朝平定安史之乱立下汗马功劳。宋初起,茶叶成为中原王朝向西北各族买马重要的交易品。大宋朝廷颁诏规定向党项部族买马,“自今以布帛、茶及他物市马”。明朝初期,西藏茶叶紧缺,与大明王朝进行茶马交易,“上马给茶八十斤,中马六十斤,下马四十斤”。中俄万里茶道的商贸运输,在清朝达到鼎盛。源自福建武夷山、湖南安化、湖北赤壁的岩茶、黑茶、青砖茶,经长江、过汉水,走草原,远达俄罗斯和欧洲。回望明清时期,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景,西南茶马古道、川陕古蜀道、中俄万里茶道、西域丝绸之路、唐蕃古道上,行走着河曲马、建昌马、腾冲马、矮脚马、蒙古马,驼马骡队驮着茶叶等商品,前赴后继、奔向远方。

马不仅驮起茶叶、走进了古道,也拉动重力、走进了历史。十八世纪80年代,英国发明家、物理学家瓦特在改进蒸汽机的过程中,应用了牛顿第三定律,即物体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他在实验中让马拉动连杆、曲轴、蒸汽活塞,将马在单位时间内拉动一定重量的物体上升一定高度,作为蒸汽机所做功率的计量单位,称为“马力”。马在推动工业革命和人类进入“蒸汽机时代”的进程中,尽了力、立了功。
马是人类成长中的朋友、伙伴。

二、奔驰中书写的历史
中国是养马大国。
幅员辽阔,地域纵深,水泽丰沛,草木葱茏,气候环境适合驯养世界上大部分的马种。中国目前的养马数量居全球前位。中国的蒙古马、哈萨克马、伊犁马、西南马等,与阿拉伯的贝多因马、英格兰的纯血马和夏尔马、法国的佩尔什马和塞拉•法兰西马、德国的汉诺威马、丹麦的腓特烈斯堡马、西班牙的安达卢西亚马、美国的摩根马,以及俄罗斯的奥尔洛夫马、布琼尼马和顿河马等,还有土库曼斯坦的阿克哈•塔克马,即《史记》所记载张骞西域归来时,描述的汗血宝马。或骑乘作战,或挽用负重,都是世之良马名马。

中国是最早制造和使用马车的国家之一。“黄帝造车,故号轩辕氏”。“禹作舟车,以变象之”。奚仲造车,造的是马车,被大禹任命为“车正”。约公元前1600年,商汤发起鸣条之战,率战车70辆、敢死之士6000人。商朝遗址上出现的牛马车,殷墟车马坑、马遗骸表明,那一时期的马和马车已成为朝廷的重器。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发起牧野之战,率“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屈原在《九歌·国殇》中曰,“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描述的是战车辚辚战马萧萧的战况。

铁骑、战车、长枪、利剑、强弩,是春秋战国的标配,战车战马是一国一朝军事实力、科技实力。周朝初年姜太公发现匈奴“一骑当步卒八人”“且驰且射”“此匈奴之长技也”;赵武灵王强力推行“易胡服,改兵制,习骑射”的军事改革,胡服骑射使赵国“攘地北至燕、代”“辟地千里”;楚威王以“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实力威震诸侯;公元前 484年5月,吴国攻齐国的艾陵之战,一举缴获齐国“革车八百乘”。晋昭公时期,晋国大夫叔向以“寡君有甲车四千乘”“何敌之有”,来鼓动盟国、震慑敌国。秦国灭六国,除了战略优势外,还有一个先天优势,就是拥有高素质的骑兵部队,秦地与西戎等少数民族的深度交流融合,使得这一地区成为秦国军队的战马保障地、粮草供应地。汉武帝时期战马数量达40多万匹,唐朝时高峰达到70万匹,“秦汉以来,唐马最盛”。骑兵与战车的规模和质量,决定国力和国运。
公元前119年,汉朝发动漠北之战,汉武帝派卫青与霍去病远征匈奴,率汉军战马十四万出塞。在此期间,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促进中原与西域的交往。汉武帝两次派李广利将军西征大宛,带回一批令他心心念念的汗血宝马。汉景帝以苑养马,牧马三十万匹;汉武帝坐拥战马四十万匹;北魏政权在河西地区养马二百万匹;唐太宗麾下铁骑七十万匹;唐玄宗在陇右一地就养马43万匹。汉唐盛世离不开万马奔腾的国威,马背上驮着万里河山、千秋伟业。

两宋先是与辽、金、西夏对峙,后是与蒙元铁骑对抗,宋朝骑兵不占优势,步卒更显劣势。燕云十六州的无力收回,不但使中原王朝缺少北方的战略屏障,也缺乏重要的战马补给基地。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面对金人铁骑,志在北伐、渴望收复中原的岳飞,用缴获来的一万五千匹战马,组建起宋军的骑兵部队,其中儿子岳云任统制的“背嵬军”拥有骑兵八千。公元1140年,岳家军与金兀术大战于郾城,岳云率背嵬军敢死队骑兵冲进敌阵,大破金兵精锐“拐子马”,随后,金兀术集结三万骑兵、十万步兵再攻颍昌,岳云率背嵬军八百骑兵再破金兀术的精骑,杀得“人为血人、马为血马”。人因马壮胆,马以人生威,岳飞的“仰天长啸”“驾长车”,喊出了大宋王朝仅存的血性,如战马长嘶。
马和马车是国之威仪、朝之礼仪的标志,是礼乐文明的标志。“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一”,礼序乾坤,以马为制,河南洛阳东周王城、洛阳伊川遗址、南阳“不见冢”遗址,湖北枣阳九连墩战国遗址、荆州熊家冢战国车马阵遗址,西安神禾塬战国遗址等地均出土“天子驾六”的物证。

中华民族自古是多民族大家庭,匈奴、鲜卑、突厥、回纥、柔然、党项、契丹、女真、蒙古、满族,以及一些先后被融合的民族、消失在大漠中的族群和部落,与汉族长期共同生活,马背上的民族创造过闪光的历史。马奶强壮了骨骼,马背抬高了望眼,奔跑塑成了剽悍、勇敢的性格,舒展了勃勃雄心与潇洒姿态,不同民族在不同时期,共同书写了中华民族的历史。
欧亚大陆是战马驰骋的天地,是写满人类史诗的长卷。欧亚大陆上狂奔的马群,打通了尘封已久的大通道。世界被马蹄声惊醒。

“无数铃声遥过碛,应驮白练到安息”,长长的驼队马帮走过玉门关、阳关、嘉峪关、敦煌莫高窟、鸣沙山,沿着祁连山的雪线、河西走廊的绿洲行进。西域长天浩荡、大漠浩瀚,马队影影绰绰。与西域丝绸之路并行的,还有一条欧亚草原丝绸之路。草原丝路以北纬50°线的大体方位展开,贯通蒙古草原、准噶尔草原、哈萨克草原、俄罗斯草原、乌克兰草原、匈牙利平原,到达古罗马和地中海南岸。这是5800多万年前,美洲始祖马奔跑成长的路线。后来的蒙古帝国从草原丝绸之路打过了西域丝绸之路,从北纬50°线打到了北纬30°线。草原丝绸之路也是从中国南方出发的亚欧万里茶道,或称中俄万里茶道。西域丝绸之路在唐朝达到鼎盛期,但在“安史之乱”走向衰落,在宋代海上丝绸之路兴起后,更显寂寥,但仍然马影绰绰,驼铃依稀。宋代起中国南方茶叶的兴盛,推动了西南茶马古道的兴旺和亚欧万里茶道的兴起,蒙古草原、北部草原之路一度出现“茶马互市”、人欢马叫的喧闹盛景。

十五世纪及之前的世界文明史,可由两部篇章写成,一是战马史,一部是舟楫史,驰骋于北美森林、欧亚大陆、亚洲草原的奔马,一边奔跑,一边成长,把世界划分成板块,航行于中国南海、印度洋、阿拉伯海、大西洋、太平洋的风帆,又把世界连在一起。战马打通欧亚,风帆连接海陆,战马与航船,书写了人类的文明。
没有马,就没有古道千里,没有丝路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