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丨黄石“点石成金”

◇黄石通过理顺权属、专业运营、活化利用等探索，深度挖掘工业文明价值，推动工业遗产从静态保护走向动态传承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自宸

地处鄂东的黄石，是一座因矿而兴的城市。从商周采铜、楚人冶铸、岳飞采铁，到近代张之洞建起亚洲最早的钢铁煤联合企业，这里3000余年炉火不熄，留下丰厚工业遗产。

据统计，黄石拥有3处国家级工业遗产、8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及6处省级历史文化街区，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大冶铁矿东露天采场、汉冶萍煤铁厂矿旧址、华新水泥厂旧址等四大核心遗产聚集于不足20平方公里的范围内。

中国文物学会专家委员会主任单霁翔评价：“鲜有像黄石一样的城市，拥有如此完整的矿冶工业文明体系，其工业遗产具有唯一性。”

黄石工业文脉悠远独特，但工业遗产保护利用仍面临产权归属复杂、资金投入不足、活化路径单一等挑战。

为破解这些共性困难，黄石确立“分级保护、规范审核、有序实施、价值赋能、保留空间”的总体思路，成立黄石市工业遗产保护中心（后更名为黄石市文物保护中心），出台全国首部工业遗产保护地方性法规《黄石市工业遗产保护条例》，并创新采取“湖北黄石工业遗产片区”集中保护模式，将四大核心遗产纳入整体规划。

一场深度挖掘工业文明价值、活化利用工业遗产的探索，在黄石全面展开。

黄石国家矿山公园 石勇摄

理顺权属“活过来”

暮春4月，走进铜绿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红铜瓦屋顶的博物馆依山而立。馆内，“青铜源·铜绿山”陈列层层展开，裸眼3D还原古代采矿、冶炼场景；馆外，铜源广场开阔，矿工足迹步道蜿蜒，九曲溪流穿园而过，泉塘映月点缀其间……三千年古老的矿冶文明，正在科技、景观等的交融中，以可感知、可体验、可亲近的方式，融入当代生活。

从沉寂千年的遗珠到生机盎然的公园，转变来之不易。

铜绿山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核心文物资源是铜绿山古铜矿遗址。

1973年，大冶有色金属公司铜绿山铜铁矿工人在铜绿山露天剥离和采挖中，先后发现冶炼渣、铜斧等物品。此后不久，湖北省博物馆从当地居民手中征集到一件重达16.3公斤的铜斧，被誉为“中国第一斧”。

这些发现，将一个继续采矿还是保护遗址的艰难抉择，摆在世人面前。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保护管理委员会馆藏科科长柯秋芬介绍，遗址所在地原属大冶有色金属公司。“铜斧一出，文保部门和当地企业共同决定，第一时间申请保护，配合专家团队开展考古发掘。”

经过近10年的“考古大会战”，1982年，铜绿山古铜矿遗址被国务院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铜绿山古铜矿遗址——这一中国开采时间最早、延续时间最长、开采规模最大、采冶技术最高、采冶链最完整、保存最完好的古铜矿遗址，有了“保护”的定论。

1984年，在铜绿山7号矿体古遗址上建成我国首个矿冶遗址博物馆（下称老馆），旨在专门进行保护并对外开放，供游客参观学习。

老馆的建设并未终止具体保护路径的讨论——老馆坐落于7号矿体上，原地将保留铜矿石139万吨、铁矿石64万吨。为争取开采矿体，1983年，有方案提出对古矿井发掘后，将2000平方米采矿遗存向东搬迁400米，进行异地拼装保护。

围绕“原地保护”还是“搬迁保护”的争论持续8年。1991年，国务院最终作出决定，宣布对铜绿山7号矿体的古铜矿遗址实行原地保护。

此举让遗址得到有效保护，管理上的困难随之而来。柯秋芬介绍，老馆隶属黄石市博物馆，馆方权限仅限于老馆内部，周边交通等基础设施薄弱，协调保护力度有限，部分企业和村民一度在遗址周边越界开采甚至盗采，威胁遗址安全。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保护管理委员会副主任徐敏介绍，2009年，经文物主管部门批准，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划归大冶市政府管理。当地成立铜绿山古铜矿遗址保护管理委员会，大力推进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

2023年6月，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博物馆新馆开放。2025年6月，铜绿山考古遗址公园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

如今，游客到此，不仅能在“铜山有宝”“找矿有方”“采矿有道”“炼铜有术”“青铜有源”等室内主题展厅系统了解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发现、发掘、保护的全过程，还能在室外考古发掘遗迹，观察现存矿山、矿石、泉塘和喜铜植物，感受先民筚路蓝缕的奋斗精神、坚忍不拔的开拓精神和独具匠心的创新精神。

统计显示，近3年参观人员总数稳步增长，年均增幅约5.8%。其中，未成年人参观人次2025年达到20万，占观众总数约34.3%。

徐敏介绍，通过多元宣传渠道与优质服务，铜绿山考古遗址公园的社会影响力不断扩大，已成为区域重要的文化教育与研学实践阵地。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博物馆外景 石勇摄

专业运营“旺起来”

走进湖北黄石国家矿山公园，万亩槐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穗缀满枝头。越过花海向前望去，一个东西长2400米、南北宽900米、深达444米的巨大矿坑豁然出现。

这便是大冶铁矿东露天采场，拥有“亚洲第一天坑”和“国家4A级旅游景区”双重身份，也是全国首家国家级矿山公园。

大冶铁矿的开采史可追溯至三国时期。近代，张之洞在此建起中国第一家用机器开采的大型露天铁矿。

这座集千年矿冶史、近代工业发端于一身的铁矿山，其保护利用之路一度陷入困境。

黄石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品牌总监阎红勇介绍，2003年，曾有提议将天坑用作城市垃圾填埋场，遭到大冶铁矿坚决反对。2005年，大冶铁矿作为申报主体，启动黄石国家矿山公园申报。2007年4月，公园正式开园。

阎红勇说，公园起初实行企业自管模式，但矿山公园影响力有限，年接待游客不足10万人次，同时维护成本高，企业每年需投入约1200万元，黄石当时缺乏成熟的旅游景区联动机制，经济效益难以实现。

2018年，武钢资源集团大冶铁矿有限公司与黄石市文化旅游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签署租赁协议，将黄石国家矿山公园的经营权以“租赁+合作”方式移交后者运营。协议约定：首期租赁5年，每5年续签一次，总租期可达20年；年租金400万元，每五年递增10%。

这一经营模式的转变，标志着黄石国家矿山公园从企业自管迈向专业运营新阶段，不仅盘活了资产，还带动文旅体融合发展。

黄石国家矿山公园执行总经理范明铠介绍，近年，运营方先后投入3.4亿元完善基础设施，并与国内知名文旅策划机构合作，对公园进行品牌重塑和产品体系升级。通过深度挖掘矿山工业文化内涵，开发“井下探幽”“彩虹滑道”“1890矿乐谷”等沉浸式体验项目，让游客从被动观景变为主动参与。同时，组建涵盖讲解服务、活动策划、市场营销、智慧管理等模块的专业团队，改变过去矿山企业“业余办旅游”的局面，连续承办中国速度轮滑公开系列赛总决赛等十余项国家级、省级赛事。

如今，黄石国家矿山公园人流汇聚，每年接待游客超70万人次；研学团队、运动赛事参与者、普通游客交织其间；每年收入反哺维保资金1200余万元，形成“生态修复—旅游收益—再投入”的良性循环。

活化利用“传开来”

在黄石中心城区，有一处紧邻长江的华新1907文化公园，其前身是华新水泥厂旧址。

1907年，张之洞在这里创办华新水泥厂的前身——湖北水泥厂，是近代中国开办最早的水泥厂之一。

2007年7月，华新水泥厂最后一组熟料磨停止旋转，老厂区正式退出工业生产舞台。黄石在多方权衡后决定：原封不动，就地保护。

在保护路径上，黄石市文物保护中心资源利用科科长程晓莉介绍，黄石摒弃“大拆大建”和“只保护不利用”的方式，确立“保护优先、活化利用”的思路，采用“小尺度、渐进式、微改造”的“绣花功夫”推进工业遗产保护，因为“工业遗产不是城市的怀旧背景板，而是城市文脉的活态传承”。

按“文博为核、文创为魂、文商为翼”的思路，园区385亩工业遗址被划分为三大板块。

其中，文博区保留粗细磨车间、1—3号湿法回转窑等核心文保区域，通过老设备陈列、场景复原、声光电展陈等方式，系统展示中国水泥工业发展历程；文创区将矿渣库改造为12米挑高的综合展厅，新装车站台变为艺术长廊，引入各类艺术展览、论坛、创意市集等活动；文商区将维修班、消防科、铁路班、综合楼改造为书店、茶室、酒庄、咖啡馆等多元业态，原本破旧的厂房变身集文物展示、文化体验于一体的博物馆。

华新1907文化公园市场运营相关负责人黄菁介绍，公园的活化利用不局限于园区本身，而是以“一核带动、多点辐射”的全局思维，联动周边华新街、华新二村等老工人生活区同步升级改造，打造集“工业记忆+现代生活+公共服务”于一体的城市文化会客厅，让工业遗产融入市民日常生活，成为连接不同代际的情感纽带和城市公共空间。

如今，华新1907文化公园既是市民茶余饭后散步的好去处，也是外地游客来黄石的首选网红打卡地之一。据统计，2022年开园至今，公园已累计接待游客超130万人次，单日最高游客量突破1.3万人次，年均接待研学团队超10万人次，形成“保护—利用—收益”的良性循环，成功实现“以用养保”。

2025年，华新水泥旧址历史文化街区整体保护街区格局风貌的做法，入选住房城乡建设部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可复制经验做法清单。

保护和利用工业遗产，不仅是守护一段历史，更是为城市发展注入文化动能。“未来，黄石将继续探索更多活化路径，以‘点石成金’之笔，续写工业遗产保护利用的新篇章。”黄石市文物保护中心党组书记皮正茂说。

（《瞭望》2026年第21期）